谢晋宇:当我们看一个关于绘画的展览时, 我们究竟还可以看什么? Toggle


离蓝顶艺术节今年主题展开幕还有不到20天了,朱墨突然给我微信,说金馆长建议我作为促成这次展览的人谈点体会。我开始感觉不合适,真心不太懂绘画,喜欢是真心,但喜欢得不明就里。再想,从我接触到的这个展览现有资料看,恐怕是我知道的展览里对帮助理解绘画最有价值的,尽管我也还没有看到这个展览。我想我就说一些外行可以说的话,因为参观这个展览的人,应该还是外行更多吧,我说点他们懂得起的话吧,不怕专家笑话。

一、绘画这个“故国”的居民

画家,作为图像的制造者,在现今中国地位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艺术展览的机制(作为影响成名几率的最重要因素)已经使得他们在和其它类型的艺术品制造者(影像、装置)的竞争中被边缘化;另一方面,由于中国收藏者对于绘画固执的偏爱(表面的推动因素),他们在市场系统中又处于强势。正是这种一冷一热的不均衡,使得绘画者的地位很微妙。

 

首先,我相信事物的价值和它的普遍性密不可分,绘画从时间跨度来说是久远的,一定还会更加久远,我看不到它消亡的可能性。中国的西南大概和东北一样是这种实践最坚固的堡垒,尽管在全国其它地方,这样的实践也都是顽强的。艺术家里的机敏型永远在新开拓出来的边界活动,他们已经远离绘画而去;艺术机构里的机敏型也很谨慎地把控着绘画出现的比例。但绘画作为最古老的艺术类型,也一定有它永远的爱戴者,他们会在绘画本体上去探索,甚至显得有些固执,尽管没有在新的疆域里那么容易出彩。绘画里何尝又没有自己的新疆域需要开拓呢。就像不是所有的人都会选择移民新大陆一样,他们的确离开不绘画这个“古国”和“故国”。

二、一次打破隔阂的努力

地域永远是在中国这个大国做事情需要考量的一个变量。南和北的差异自然体现在绘画里。不过,有的意思是,除了帝都和魔都的展览尚可呈现全国性外,其它地方,即使是成都这样号称艺术第三城的都市,展览过的绘画也就基本上是“川渝”加“云贵”。美术馆如此,收藏家如此,画廊如此,拍卖也是如此。这种分割自然有它的原因和道理,自然也有害处。地域的隔阂已形成交流上很难逾越的鸿沟。

 

京沪圈子谈起西南的绘画来常带着一种暧昧、漠视。尽管这里已经可以说得上有全局性了,但是西南的绘画实践的确是被遮蔽了的(西北、东南、中南大概也一样),这也许正是西南这边的机构坚持只做西南艺术家展览的缘由吧。而在号称坚守绘画阵地的西南,说起在别处名声响当当的某某画家(当然是年轻的)来,这边的人不少也像是才第一次听见。再后来,不知不觉就形成了在我看来有点不正常也不可理喻的隔阂。一方面西南的机构固执地展览自我,全国性的绘画领域的实践少有整体地展览的机会;另一方面处在中心的京沪尽管已经有号称的全局性,也没有真正体现中国这个大国绘画实践的整体。这大概就像美国,除了在纽约和洛杉矶这两个地方,在佛罗里达的绘画和新墨西哥州的绘画实践常常是被忽视的。但是,佛罗里达和新墨西哥也是产生了大师的呀。评论家和历史学家都试图发掘暗含于主流视觉文化之外的东西,那些处于边缘的(边疆的、女性的、少数民族的、LGTB的)艺术常常是克服主流文化乏味的一面的法宝。

 

这次偏于西南一隅的蓝顶艺术节的这个主题展,从打破这样的隔阂来讲意义应该是长远的吧。这大概是西南的机构第一次包容性很强地展示绘画里的各种和各地的实践,许多艺术家,尽管在全国已经有了不小的影响,在西南还是头回展出,对于热爱绘画的这一方的观众、收藏者和绘画实践者应该是福音吧。

三、为什么还是一个关于绘画的展览

尽管我们说绘画已经处于展览的边缘,但是可以发现实际上关于绘画的展览还是不少的,甚至可以说对于审美来说已经饱和。开始策划一个关于绘画的展览时最初不可避免的问题,也是最费神的问题就是,为什么还要再凑热闹增加一个关于绘画的展览?那么做一个关于绘画过程本身的展览是否可能是蓝顶这个展览可以存在的理由呢?尽管开始时大家还不是很肯定,但是在构想今年的主题展时艺术节和美术馆的各方都感觉可以一试。

 

现在经过大半年的努力,可以骄傲地说策展团队已经真正做到了在时间和空间上赋予这个展览存在的理由。这个展览诉诸了来自几方面的需求,一是艺术家的需求,一是观众的需求,当然还要包括收藏者和评论家的需求。我作为始作俑者之一,尽管参与度不高,旁观得还算清楚,了解其中的艰辛,这个展览绝不是向收藏家借展几个作品、策展人写篇文字就做成的那种。

四、深入到绘画里去

在我已经看到的这次展览形成的采访资料中,可以清楚地体现出一种绘画的“使命”体制的存在。这种使命体制潜移默化于画家的一幅作品、于他的全部作品,于他的整个生涯。参展的艺术家都像是听从了“内心的呼唤”而从事绘画活动,不为利益或义务而生存,而是出于对绘画的全身心热爱而生存,“天注定”。

 

他们倾尽一切在这个不再那么讨好的领域进行探索,在这个只有二维的像度里对于千年来的实践进行开拓,在看似已经被穷尽的语汇里发现新的语汇。几乎每个人都慨叹难难难,但都坦言喜欢画笔接触画布那个瞬间的那种手感和再产生新语汇的可能性。对于如此艰难形成的语汇,其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前生后世自然是绘画者关注的,当然展示起来也是很难的。

 

一般展览只是作品的成品出现在展厅。我喜欢观察观众是如何观展的,你很难看到观众在一幅作品前停留很长时间,他们都看得很快就走过去了,是因为没有什么可以让人们停留和细看吗?因为只有成品参展,我们自然无从更多了解产品信息。然而这个展览却围绕作品呈现了许多与作品相关的七七八八、前后左右:

艺术家画什么是如何决定的:画什么是很重要的问题,这是所有寻找到了自己方向的艺术家都真正解决了的问题。毛焰在展览自述里说自己在处于不知道方向的时候,是用排除法来给自己定位的。这个展览里还有许多艺术家都坦诚了他们是如何寻找方向,形成自己的语言的。

收集什么样的图像参考资料:展览里呈现了段建宇创造她心目中中国的艺术女神时参考的年历画和创造乡村环境时呈现在脑海里的郎静山的摄影;张慧在展览里甚至将他的手稿拿了出来。

需要胸有成竹吗:何多苓说他喜欢意外之笔。

一幅作品多久能完成:毛焰的参展作品是在十五六个通宵里画出来的、余友涵的作品前后修改了半年等等。

如何覆盖,制作层次感,绘画无法进展下去时如何处理,画错了如何做:这些在展览里最好的例子就是屠宏涛的《草世界》。这幅作品本来已经被屠屠自己评定为废品,后来因为一束光而获得重生。展览里呈现了作品在不同创作时期的照片,既可以理解为这幅作品的步骤图,也可以理解为这幅作品孕育的阶段图。这应该说是很难得的对于绘画时间性的直接呈现。一般来说,艺术家做不到在作品的不同创作阶段给它拍照,即使有,也不会拿来展览。因此我们很难在一个展览里看到一幅作品的这些已经不复存在的面貌。但是,实际上这里面富含的信息多么丰富,也是绘画实践者最想看到的吧。

使用什么颜料、什么工具:王音画得很土,颜色也是土色。何多苓的颜色调得很淡,他在访谈里甚至说了他如何调这个颜色,可惜成文时被删除了。

如何利用影像资料:展览里同时出现了仇晓飞临摹的照片和他画出来的画,一般人很容易将他的画看成是在复制那张照片。但是,通过对照,我们可以看出来画家是在将他的感情倾注到画里面去。我们生活在一个城市今天和昨天都不同的时代,而画家画的是他小时候生活的没有变化的哈尔滨。今天已经有太多的人在反思快速发展的后果,因为剧烈变化的恶果已经显性化了。而画家是十年前就在通过这种方式质疑这种剧烈的变化了。一般的展览是不会将老照片和作品同时展览的,而没有这样的对照,就失去了许多欣赏的信息。

如何使用稀释剂和介质,如何制作底色和抛光,如何阐释表面质感,如何形成有特色的肌理。

更不用说要思考将这些实践放到艺术史里,放到中国的笔墨传统里又如何等等。

 

尽管我们在文献里已经可以读到这些艰辛的探索,但是要把它放到展览大厅里呈现出来,那的确是个挑战。这个展览围绕参展的十七个艺术家的十七幅中心作品,精心思索如何呈现每幅作品的特色,每个画家的特色,最后形成了十七个独立的展中展。这里可以剧透一个细节,展览中可以看到一个艺术家创作一幅作品使用的调色板,这就是他的“配方”,懂画的人从中自然可以窥探到“秘方”或者“偏方”吧。这次这个展览如果的确呈现了这些,岂不是每个画家绘画秘笈的大公开,对于绘画的实践者,想必类似开开了一个窗口,让他们得以窥视黑箱里面的情形,岂不是一个大福利。是否真正实现了这些初衷,请对于绘画有兴趣的人去检验吧。

 

五、把一般观众放到上帝位置

欣赏艺术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需要天赋、韧性和艰辛。作为已经有一些藏龄的人,深知其中的困难,自己很了然要形成有条理的欣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所以特别理解一般观众观看展览的苦衷和想了解艺术的渴望。人们在文字这样的信息相对确定的交流中尚难做到事先假定的简单、准确和安全,更何况去理解由色彩、线条、形态这些元素组成的信息?曲解和挫折是很平常的。

 

经常在美术馆大厅听到观众说出许多幼稚的评语来,行内人除了哑然失笑,更多的是无奈。我自己最初跨进美术馆时也经常有这等跌眼镜的评论,只是没有好意思说出来而已。中国是艺术教育落后的国家,面对这种落后,艺术机构只是取笑和无奈就可以了吗?我经常在想,机构进行展览是为了什么?只是行家里手的私人宴会?那些没有艺术基础教育的人,应该是服务的对象吗?对于他们的不懂,机构应该不管不顾吗?那说好的机构的所谓公共教育功能呢?我的本行商科里经常讲:“顾客是上帝”,我想大概机构没有把普罗大众看成他们的顾客吧。机构也感觉难吧!基础教育不够,我们有什么办法。

 

蓝顶美术馆所在的三圣乡荷塘月色,游人不可谓不如织。可惜,照例他们来了只是冲着这里的茶馆和麻将桌子去的。他们大概也进过蓝顶美术馆,不过获得的大致是失败或失望的体验。绝大多数观众不掌握如何欣赏的技巧,怎么能希望这样的人成为美术馆之友?绝大多数的展览似乎也不考虑提供任何欣赏的线索。图像除了它表面呈现给我们的之外,还有许多不那么表面的东西在那里存在着。传统展览似乎总是假设观众可以自己寻找到这样的线索,但是掌握这样的线索的观众有多少?展览中,行家里手们常常可以获得一本画册,里面可能倒是包含了关于这些线索的信息。一般观众却是空手来空手去,他们是最需要得到这样画册的人,但是谁又会去给他们一本呢?

    艺术最应该扮演推广包容的而非排斥的世界观的角色。每个社会个体都有积极参与文化讨论,走近文化意义边缘的权利。明明知道人家看不懂,而不采取动作的孤芳自赏,就是将这些“人家”看成是无能无欲的对象,而不是积极的、有能力的参与者。我觉得这不是简单的问题,而是击中艺术创作要害的问题。没有对艺术创作、艺术思维、艺术过程、艺术思想和作品的基本理解,要想让观众了解艺术是怎样表现文化的是不可能的。这是基西克艺术史的基本观点。为什么展览不能着手解决这些问题,我一直很疑惑为什么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的人应该被排斥在艺术之外,排斥在文化之外?难道这个圈子的人不了解艺术是唤起民众普世意识的最佳途径。

 

那是否可以把这些线索在展览里呈现出来?基于艺术制造和过程的知识,是认识艺术作品可以另辟的蹊径。这可能对于观众来说更加重要。交流需要寻找可以共同编码的信息,这样才能产生理解。因此,我觉得蓝顶的这个新展览,是一个把一般观众奉作上帝看待的展览,它试图在展览上做一点关于绘画的“科普”,尝试展示和梳理绘画的“编码”,试探编写绘画的“语汇”课:

绘画的线、绘画的灰度:我们小时候都做过一个练习,就是沿着手边画出轮廓,画出来的图像非常接近手,但是却是没有特点的、没有厚度的或者没有手的个性。展览里有许多作品的线条也像我们画的线条一样十分简单,但是都是有情感和个性的线条。当然,也有像丁乙作品里那种不再是为了塑造一个可识别的形象而出现的线条,这时这些线本身就是内容。当然,这些线也有其精神含义。

作品的构思:余友涵对于参展的《毛的一生》的构思过程进行了十分详细的陈述。呈现毛泽东这样的人物的一生用纪录片的话恐怕十集也容量小了,如何在一幅画里表现实在值得细致地构想。如何取舍素材、如何选择颜色、为什么左边的红色鲜艳、到了右边就偏暗红了、背景里为什么画了鸳鸯凤凰、如何编排和布置选定的图像,他都说明得很清楚,甚至交代了万一政府的人来问,画成这个样子该如何回答都设计好了,读起来真是有趣。

除了这些,观众还可以“看许多热闹”:艺术家的工作室长什么样子,如何陈设和布置的,工作平台和办公桌又什么不同;如何画很大的画,他们如何清理垃圾;他们如何作息;一天创作多长时间;休息时做什么,他们去什么地方旅行;交什么朋友;喜欢什么运动;喜欢听什么音乐看什么书;他们如何看待婚姻和爱情;如何处理工作和生活的矛盾。

他们如何看待亲情:展览里张恩利的作品画的是他母亲去世的样子,而这个样子是他想象出来的,因为母亲“突然一下没了”时他不在场。从他的陈述里我读到的是十分十分平实的情感,不知道为什么却比那些煽情的回忆更能打动我,于是突然增加了对他作品的理解,真正日常的东西反而有那么一股子力量在里面。

他们是如何成长的:温凌在展览里展示了父亲对于他的影响,父亲创作的作品,父亲使用过的稿纸,这里呈现的不仅是他绘画的线索,而且可以看到一般展览里很难看到的亲子间的温情。

他们受什么影响:何多苓和王音都谈到了苏俄的影响,何多苓还特意展览了他俄罗斯“寻根”之旅的写生创作。他多年前创作连环画《带阁楼的房子》时画俄罗斯,完全凭想象,居然和他这次见到的很吻合。观众这次也可以在展览里看到这个连环画的稿子。

他们为什么不好好画:这次展览的作品许多都是一般观众难以理解的、看不懂的那种。观众最常见的问题是为什么画得不像。展览里画得最不像的作品大概是谢南星的《某人肖像》。这样的问题放到艺术史和评论家那里不会是问题,但恰恰是理解当代绘画的最大障碍。展览尽可能地解释了为什么他们喜欢拧巴着画画,装出自己不会画画,故意犯下各种各样的绘画错误。所有人都在说标准国语,他偏要说方言。我不认为通过一个展览观众就可以解决理解画得不像的问题,但这些呈现对于他们走向理解是会有帮助的。说老实话,我自己对于这个问题也是通过这个展览更解惑了,更加理解这些艺术家们对于绘画边界的扩展,哪怕只是一点点。

完成后的作品会有什么“命运”:毛焰参展的作品的“命运”最是曲折。这作品本来是他想自留的,但是展览时间被藏家定了,后来他在纽约的拍卖行拍回来,后来作品再次参加一个展览时又被不知情地卖了,后来他又用三幅作品去换回来。这幅作品将来还会有什么命运,真是值得观众关心。有意思的是,王兴伟的参展作品也是后来他从拍卖场拍回来的,他视这幅作品为处女作。一般的展览大概也不会这么费力地去关心作品的故事,但是这故事不是很有趣味地折射着艺术品流通里的经济、心理、社会等诸多现象么?

 

一般展览不屑于去展示这些。不过我觉得艺术之外大概包含着更加有趣的信息,作为一个生涯的研究者,我自然痴迷于这些。除了观众可以在这里“看热闹”外,艺术史家、评论家、收藏家在这里也应该有可以寻找到的蛛丝马迹。如果不是这样,培根的画室怎么会被那么细致地按原本的样子总体搬进博物馆?为什么艺术家的日记和纪录片会成为人们反复挖掘的金矿?

 

很高兴蓝顶的这个展览做到了放下身段来展示艺术之外的信息,首先是普通观众会受益,希望他们在展览中体会到上帝的感觉。如果上面说的这些东西可以在展览里呈现,那些才华表现得不合常理,作品显得怪异的艺术家是否就能获得一般观众更多的理解呢?相信观众在这样的展览里可以形成明显不同的观展体验。当观众可以欣赏一幅作品如何体现画家精湛技艺时,能够从画家个体所处的背景去理解作品时,他们离真正喜欢绘画就更近一步了。希望这个展览培养更有见地的观众,他们不仅应该关心艺术,而且可以通过关心艺术更加关心我们生活的这个国家、所处的这个社会。如果艺术不能适合我们的生活,它就是一件无用的纪念品,是少数人的玩物。这个展览使我们学会将艺术看成是我们自己和我们生活的延伸,就可以使我们成为文化的积极参与者,通过文化表现我们共同定义的“意义”。至少现在还很少有展览如此有价值,我觉得蓝顶的这个展览开始在向这个方向努力了。我更看重一个展览对于民众的意义。至于评论家和收藏家,他们在这样一个更多是关于艺术外的展览里,可以获得什么,由他们来言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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